战地翻译

说起“中国第一蓝军旅”,几乎人人都会想起那句“踏平朱日和,活捉满广志”。鲜为人知的是,这支部队脱胎于我军历史上最早诞生的装甲师——坦克一师。后者曾入朝作战,并立下赫赫战功。

抗美援朝战争胜利70年后的今天,我们在辽宁丹东有幸采访到坦克一师那段烽火岁月的特殊见证者——黄性路(1934年10月生于辽宁开原,朝鲜族),高射炮营二连联络员(翻译)。

与朝鲜干部一起抓特务、与朝鲜群众一起度饥荒,寻找被高射炮击落的美军机、活捉美军飞行员……入朝时年仅17岁的黄性路既是一名志愿军战士,又作为中朝友谊“联络员”,见证了那段“保和平 卫祖国”的烽火岁月。

志愿军在他国领土作战,需要与朝鲜军民沟通交流之时,随军译员便必不可少。因此,东北军区和东北人民政府动员了2000多名朝鲜族青年参军,给东北边防军各连配备了朝文联络员作为随军翻译。黄性路,正是其中一员。

黄性路的老家在辽宁开原,小时候因故乡发大水,便举家迁往新民,短暂停留几个月后又定居沈阳市铁西区。17岁的时候,东北军区特种兵翻译学校到村子里动员年轻人参军。自幼对就很有好感的他立马报了名,完事后才回家告诉父母,还引起了母亲好一阵担忧。

虽然已过去半个多世纪,但对于参军之路,黄性路记忆犹新。1951年2月16日,他们先去了东北局组织部,组织部派人领到东北军区,又送往沈阳北大营。“到北大营的路上,饿了。道边上有卖馒头的,点着红点。我们买一个馒头吃,5毛钱一个,啃完了就走路到北大营。”

参军仅月余,即1951年4月5日,坦克一师高射炮营二连联络员黄性路便坐着火车,横跨了鸭绿江。

入朝没多久,二连便迎来“开门红”。4月30日傍晚,太阳即将落山,敌人的两架侦察机跟往常一样,又是一个山沟一个山沟地挨着飞。二连瞅着猎物送上门来了,拉响高射炮,“嗵——嗵——”几下,其中一架应声坠落。

见到美军飞行员跳伞,志愿军战士朝着山上飞奔,大喊“抓俘虏”。另一架美军侦察机见状立马开枪疯狂扫射,阻止黄性路他们靠近。更可恨的是,救走迫降的飞行员后,美军当晚便派飞机前来事发地点狂轰滥炸。

当时,二连连部所在的村庄着起大火,炊事班的司务长、连部的卫生员以及黄性路不幸负伤。“弹片飞过来,我下巴流血,腿也被打了一个眼儿。”

韩国军队被驱赶到南方以后,黄性路所住医院附近的山上出现了一股地方武装。通过炊事员得知,一位朝鲜老太太的儿子就是其中一员,黄性路便与朝鲜的干部前往老太太家做工作。

“只要你儿子把那些山上的情况都说清楚,领我们去搜捕。把他们都抓住了,你有功,儿子什么事都没有。”黄性路讲政策的工作发挥了作用,很快老太太便以自己患病为由,把儿子喊回来,第二天上山的时候把部队带上去,完成包围和抓捕。

除了与朝鲜干部交流,作为联络员,黄性路还会与朝鲜民众直接沟通。1953年春,朝鲜部分地区发生饥荒。黄性路亲眼见到,稻田边的十几棵大红松的树皮全部被扒掉。

这时候,志愿军司令部下命令,各支部队驻地附近的老百姓不能饿死。谁家没有粮,谁家最困难?黄性路带着朝鲜的干部挨家挨户调查,完事后给符合条件的每个家庭送去几十斤大米,帮他们度过春天。

其中,一个姓车的90多岁老人说,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遇到中国军队。原来,早在中日甲午战争期间,老人曾给中国军队背过粮食。如今人老了,却又吃上了中国军队送来的粮食。

战友遇到生活方面的需求,想跟朝鲜群众交流,也会由身为联络员的黄性路去办。有一天,驾驶班班长想吃辣椒,央求他给弄一点。

当地群众想吃菜都是开辟一片地,自给自足,没有人卖菜。黄性路找到一位老人家:“我们有个战士,湖南人,他们那个地方的人都吃辣椒。现在好长时间没吃,想吃了,你卖给我们一点。”

黄性路给了100块朝鲜钱,老人直接装了一大碗辣椒。驾驶班班长如获至宝,竟然咔嚓咔嚓地生嚼起来。

“1951年,马良山是重点;1952年,上甘岭是重点;1953年,金城反击战是重点。我记得,这三年这三个地方打得最残酷。”

1951年4月入朝参战,1953年10月回国,如今的黄老已近90岁高龄。虽然他已失明40余年,回忆起那段枪林弹雨的日子,却又好像历历在目。

老人曾参加了残酷的马良山争夺战——守护临津江上的公路桥和坦克桥,让其免遭美军飞机的轰炸,进而利于前线部队运输坦克、“喀秋莎”火箭炮等重装武器。

马良山位于朝鲜开城东北约40公里处,是临津江以西、涟川西北、朔宁以南的锁钥之地,掌握了这里就可以保证开城侧翼的安全,也是敌我争夺的焦点。

战史记载,在1951年夏秋季的防御作战之马良山战斗中,我军重型坦克苏制斯大林-2首次实战,将敌人的明碉暗堡打成一片废墟,连英军营长都在一处地堡中。坦克一师坦克一团二连荣立集体二等功。

兄弟部队在马良山攻城拔寨,同属坦克一师的高射炮营也不是“吃素的”,他们拼死守护距前线多里地的两座临津江大桥,击伤击落多架美国飞机。其中有一架,就是被黄老所在的二连击落。

在黄性路记忆中,1951年11月26日这一天打得最残酷,最激烈。“从早晨到晚上,美国飞机就不断。一批8架,完了就又来一批,扔炸弹,再扫射,一起来。”敌人疯狂,我高射炮营的战士也都玩了命:“高射炮打得炮筒都发红,高射机枪枪管都红了,子弹都上不去。”

在当天的战斗中,一排副排长大腿被炸断,不幸牺牲。“那个时候,你根本就考虑不了什么地方是安全的,都一样。碰到就拉倒,不碰上继续干,哪有想那么多的事儿。”黄性路说,到处都是弹片,都是轰炸的声音……

打掉飞机的第二天,黄性路与侦察班的几个人一路往前线走,找飞机。“光看到了不行,得找到飞机翅膀,或者重要的零件,比如翅膀上的号码记录下来,上报志愿军司令部。”一直走到前沿阵地,遇到在战壕中休息的战士们。他们证实,有架飞机掉到了敌人控制的阵地……

坦克一师与美军“王牌”部队——美骑兵第一师(即美装甲第一师)在“三八线”附近鏖战近一年,直接进行地面战斗87次,击毁击伤敌坦克24辆;高炮分队对空作战518次,击毁敌机24架,伤90架。坦克一师以辉煌的战功显示了中国“王牌”装甲部队的实力。

负伤后痊愈归队的过程中,有个小插曲。医院见这个小伙子手脚勤快,又会朝鲜语,就想挽留下来,说政委已经同意他留下来。

黄性路急了:“你们政委同意,我们政委还没同意呢。”原来,营里其他的连都上前线了,唯独二连没去。他担心,是不是因为战友听不懂朝鲜话,行动不方便?

回到部队后,不知连里怎么汇报的,“你们政委同意,我们政委还没同意”这句话被坦克一师的领导知道了。有一次,罗姓副师长到坦克一团视察工作,还专门派通讯员找到黄性路,让他一同乘坐小吉普车前往。

1953年10月,归国前,为给战士们留个纪念,黄性路跑到朝鲜苹果园买了许多苹果,每人发了一袋子。而且特地挑选一个个头最大、重达一斤多的苹果,说是回到部队驻地——北京丰台之后,大家头顶着它拍张照。

遗憾的是,等部队到达凤城,黄性路接到下车的命令,回到位于丹东的志愿军办事处工作,也就没能随大部队进京。

时光流转,坦克一师后来改称装甲一师,并于2011年一分为二,变成两个旅。一个留在燕山脚下,一支挺进草原深处,成为中国军队历史上第一支成建制的专业陆军蓝军旅。黄性路则留在丹东,相继在多个科研院所工作,直至安享晚年。

采访行将结束,记者询问是否还记得《志愿军战歌》。老人家笑着说,战士们都会唱,并现场开起了嗓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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